符合业务目标的数据战略建设

企业数据建设二十年反思(中):技术救不了的局

上一期回顾了大数据平台从Hadoop到MPP的曲折历程,这一期将目光转向一个更根本、也更棘手的问题:数据治理。大数据平台无论多么强大,其核心职责始终是“存、算、查”,而不是“辨、清、融”。 

大数据平台 MPP/Snowflake 的职责是“存、算、查”,不是“辨、清、融” 

  • MPP 不负责实体对齐:它不知道“北京数语科技有限公司”和“Datablau”是不是同一家。

  • MPP 不负责去重规则:它不会自动判断应该按“统一社会信用代码”合并,还是按“名称模糊匹配”合并。

  • MPP 不负责数据溯源仲裁:当 A 系统说“供应商状态=正常”,B 系统说“供应商状态=冻结”,MPP 不知道该信谁。

源端数据质量不解决,MPP 再强也是白搭。甚至可以说,MPP 的速度越快,反而让错误数据传播得越快、影响面越大——错误可能在晨会上直接被 CEO 看到并做出错误决策。

数据治理解决了“能不能用”的问题,没有治理,数据的使用就是灾难 

  • 权限混乱:销售能看到薪酬数据,合规风险直接爆雷。

  • 口径不一:同一个“活跃用户”,市场部定义是“30天内登录”,运营部定义是“7天内下单”,报表打架,业务不信数据。

  • 质量低下:空值、重复、脏数据导致分析结果不可信,业务用两次就不用了。

这些问题的解决,靠的是数据目录、血缘、质量监控、权限模型、指标标准化——这些全是数据治理的范畴。没有这些,哪怕用上 Snowflake,业务也不敢用、不能用。

真正数据可信,需要的是:

  • 数据标准:强制所有源系统在接入 ODS 前,按照统一的编码规范、名称规范、地址规范进行转换。

  • 数据质量规则:在ODS 入口处设置校验规则(如“税号必填且符合格式”、“名称不能为空”),不符合的直接驳回或进入异常队列人工处理。

  • 数据血缘与溯源:当业务看到一个供应商信息时,能追溯到它来自哪个源系统、经过哪些清洗逻辑,知道“这个字段该信谁”。

这些工作,没有一个 MPP 能替你完成。它们是组织流程、管理制度、甚至是跨部门政治博弈的结果,不是技术选型能解决的。

现代数据平台的价值到底是什么?

它是一个“放大器”:

  • 如果数据治理做得好(数据干净、口径统一、权限清晰),MPP 会让数据价值放大 10 倍——更多人、更快、更灵活地使用数据。

  • 如果数据治理做得差(比如十套供应商数据各说各话),MPP 会让混乱放大 10 倍——错误数据以前只在一个系统里局部传播,现在通过联邦查询和报表共享,全局扩散。

它不是银弹,而是一面镜子。它能让人看清数据家底到底有多好或多烂——而且看得比以前快得多、清楚得多。

关键始终是数据质量、数据可信。任何跳过数据治理去谈数据平台升级的行为,都是在沙滩上建城堡。现代数据平台的真正价值,或许就在于:它让这座城堡是建在沙滩上还是岩石上,变得一目了然,再也无法自欺欺人。

数据治理平台过去十几年的发展历程

第一阶段:2000-2010 年——奢侈品(手工+制度)

典型特征:数据治理是“专家艺术”,高度依赖人工和流程。

  • 元数据管理:Word 文档 + Excel 表格,由 DBA 或数据架构师手动维护。业务口径变更后,文档更新滞后数月。

  • 数据质量:靠定时脚本跑检查,发现问题后发邮件给源系统负责人,人工确认、人工修复,周期以周计。

  • 主数据管理:企业主数据(客户、产品、供应商)由专门的MDM 团队或系统维护,通常是集中式、强管控,但上线周期长、变更僵化。

  • 血缘分析:人工维护不动,数据流向基本是个黑盒。

本质:这个阶段的治理是“精英治理”——只有少数专家能看懂全貌,业务部门是被动接受者。治理是 IT 部门的“成本中心”,业务感知弱,推动靠行政命令。

第二阶段:2010-2020 年——平民化尝试(工具+平台)

典型特征:越来越多的业务部门配备BA人员用数需求暴增,治理开始工具化和平台化。

  • 元数据管理:元数据采集开始自动化,但血缘解析仍依赖手动梳理,难以维护。

  • 数据质量:质量检查可以写成代码、集成到CI/CD 管道中,但规则编写和维护仍需要数据工程师。

  • 主数据管理:部分企业开始采用轻量级MDM,核心是数据认责。

  • 数据目录:开始出现企业级数据目录产品,试图让业务人员也能“搜索”数据。

本质:这个阶段的治理开始“下沉”——工具降低了门槛,但核心工作(规则定义、冲突仲裁、标准制定)仍然依赖人。治理从“精英艺术”变成了“工匠手艺”:需要懂业务又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,而这种人才极度稀缺。 

第三阶段:2020 至今——智能化萌芽(AI+自动化)

典型特征:LLM 和 AI 开始介入治理流程,试图解决“人力瓶颈”。

  • 元数据管理:LLM 可以自动补全元数据,生成技术定义;可以辅助识别“同名不同义”或“同义不同名”的字段,推荐合并建议。

  • 数据质量:AI 可以自动发现异常模式(如某个字段突然出现大量空值),而不需要预先编写规则;可以基于历史数据生成质量基线,自动告警偏离。

  • 数据目录:NL2SQL 和 RAG 技术让业务人员可以用自然语言提问,系统自动检索相关数据资产并给出解释。

本质:这个阶段的目标是将治理从“工匠手艺”推向“自动化工厂”。AI 承担了“发现”和“建议”的角色,但“决策”和“仲裁”仍然需要人。最大的变化是:治理的瓶颈从“人力不足”变成了“AI 建议的可信度和可解释性”。

总结一下,过去十年,数据技术(MPP/湖仓)提供了“加速度”,数据治理框架提供了“方向盘和刹车”。过去,国内企业往往只关注油门(买更快的引擎),忽略了方向盘和刹车的重要性。数据治理的推广,正是在补上这一课——让企业意识到:数据建设的终点不是“更快地查到数据”,而是“更可信地用好数据”。

数据治理的本质没有变——它始终是在解决“人”的问题(权责、流程、标准),而不是“技术”的问题。技术只是让这个过程变得更高效、更透明、更可量化,但它无法替代“业务部门愿意为自己的数据质量负责”这个组织前提。

所以,当看到一家企业上了最先进的 MPP 平台、用了最酷的 AI 治理工具,但供应商信息仍然是“十套数据十个样”时,问题大概率不在技术,而在没有人真正为“供应商数据”的准确性负责。这才是数据治理二十年未解的“本质性困境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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